七釜戶化學療法研究中心, 表面上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療研究所，設有附屬醫院，平日裏也經常有普通人進出。但實際上醫院的主要職能是救治在異能者事件中的負傷者，研究所則是專門收容王權者氏族之外的“非法”異能者, 對其進行教育、調查以及研究的所在。

老實說這種跟“科研”和“異類”兩邊都沾邊的地方, 從名字上就有一種不太光明的味道, 甚至一瞬間能夠讓人想起解剖切片、化學怪人之類的科研向恐怖片必備元素。

在聽說澤田彌被帶到了研究中心時, 十束條件反射地有些不可言說的擔心，但是想到草薙那邊既然已經見到了人，他又勉強自己放松了些許。

七釜戶化學療法研究中心。

“首先, 我對我們中心的警備人員之前粗魯的行為表示歉意。”

三十多歲, 穿著白大褂的男子, 這所中心的負責人禦錘高志如此說著。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卻並沒有給人多少“抱歉”的感覺, 雖然口吻很溫和, 表情也很溫柔, 但是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卻沒有減輕多少。

如果八田在的話大概會嚷嚷“這家夥可真適合演生化危機電影裏引發災禍的變態醫生最終BOSS”這樣的角色。

草薙出雲微微往後靠在接待室的椅背上看了一眼對方背後護衛一般站著的“警備人員”的領頭者。

鹽津元, 前代青之王權者羽張迅與大部分青之氏族的精英成員殉職於伽俱都隕坑事件之後, 殘留下來的其他氏族成員依附在黃金之王的麾下繼續以Scepter4的名義進行活動，而這個男人就是Scepter4目前的代理司令。男人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 兩鬢的斑白頭發卻顯然已經超出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密度, 雙眉之間因為常年緊皺著已經形成了深深的溝壑。身上原本筆挺幹凈的藍色軍服皺巴巴的, 整個人強撐出一種快要被疲憊壓垮的樣子。即便是聽到禦錘高志非常失禮地將Scepter4的成員稱為“警備人員”, 他面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好像他的臉已經僵硬成石像了一般。

草薙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而對面那個名為禦錘高志的男人還在滔滔不絕地繼續。

“這是這孩子的體檢資料，我們在她體內檢測出了非常龐大而且混亂的能量。這種力量如果爆發出來將不可設想，我們有理由相信之前學生暈倒的混亂和騷動是她體內的力量無意識溢出造成的。”

草薙出雲從口袋裏摸出了打火機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對面的人很明顯看過他的相關資料，在看到那個銀色的Zippo時他連綿不絕的夾雜著一大堆專業術語的推測和分析終於頓了一下。而男人身後那個把自己站成了一座雕像的人也微微移動了一下眼珠，將註意力集中到了他的手上。

“抱歉，我能抽根煙嗎？”草薙出雲若無其事地說。

“原則上這裏是禁煙的。”禦錘高志露出了一個虛假又禮貌的笑，“但是既然草薙先生是第三王權者氏族的高級幹部……”

他擡手坐了個請便的手勢，明明是恭維的話聽起來卻非常諷刺。

草薙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就在其他人以為他會把煙收起來時，他單手撚開了打火機遞到細長的香煙下把煙頭點燃了。

赤紅色的火焰從打火機上冒出來的時候，禦錘高志的眼角不太明顯地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條件反射的警戒信號，而站在墻角的那位青之氏族的代司令身體也瞬間繃直了剎那。

草薙出雲吐出一縷長長的煙氣，微垂著眼皮略頓了幾秒，目光倏然擡起由下至上直視向對面的人，像銳利而冰冷的劍刃，直射進和他對視的人心底。

“禦槌所長，鑒於你我都不是特意啦這裏浪費時間的，所以還是說點有用的吧。”金發青年漫不經心地說，寥寥上升的煙氣模糊了他眉宇間的神情，“我們都知道這些事情不可能是彌做的。”

禦槌高志的眉心極快地皺了一下，面上卻依然是笑得溫和的表情，“草薙君，您如此肯定地說這樣的話，能夠拿得出證據嗎？”

“我想你應該搞反了吧，禦槌所長。”草薙出雲手指間夾著煙，那一點赤紅色的火星在空氣裏微微晃了晃，青年的表情依然是平靜且漫不經心的，“作為沒有手續就擅自抓人的一方，不是應該貴方拿出證據來證明之前那些‘異常’跟我家的孩子有關嗎？”

“這些，”他修長的手指在桌上的體檢報告上敲了敲，平淡又莫名輕蔑的樣子，“根本證明不了什麽。”

禦槌高志的太陽穴微微抽搐地跳了一下，而另一邊的金發青年已經擡起頭直視著他，“如果禦槌所長堅持你之前這個……沒有什麽證據支持的‘臆想’的話，大可以把你的‘臆想’向冰帝的校董會告知。不過是轉個學的問題，東京也不只冰帝一所學校。”

“只是不知道如果我家孩子轉學之後，冰帝的‘異常’還在繼續的話，禦槌所長能向校董會給出其他‘猜測’嗎？或者說，冰帝的校董會還會繼續相信禦槌所長你嗎？”

禦槌高志的臉色陰沈了一瞬，雖然只有半秒不到的時間，但是依然可以從中窺出他的不快與憤怒。即便是自負如他也已經察覺出來了，他面前的這個人，非常不好對付。

作為東京有名的貴族學校，從小學部到高等部一脈相承的冰帝學園將東京的大家族和豪門打包了大半，冰帝的校董會幾乎代表了東京一半的上流社會勢力。在黃金之王的統治下，王權者的勢力的確淩駕於大部分普通人勢力之上，但這也並不代表他們能把普通人中處於最頂尖的那些當傻子去糊弄。

禦槌高志將冰帝學園之前的異常狀況推到澤田彌身上原本是為了威脅，但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這個威脅，而且一口就道出了他的話中最關鍵且致命的那個點。

就像草薙出雲說的那樣，scepter4再特殊也是被囊括在政府系統中的一個機構，要遵守社會的規章條陳。無罪推定是整個國際司法的通用原則，吠舞羅一方根本不用做什麽，該拿出證據的是他們。

然而沒有證據。

異能者的能力變化莫測，什麽超出人類想象力極限的種類都有可能出現。除非是當場抓住異能者犯罪，否則現場檢測到的能量殘留根本不能說明太多。

所以當禦槌高志假笑著提出“我們在現場檢測出了和澤田小姐的力量相似的能量波長，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痕跡。”時，草薙出雲直接面色不變地懟了回去，“會出現這種找不到犯人的情況不是貴機構的失職嗎？”

不過禦槌高志比想象的更無恥，他聽到草薙出雲這句隱隱帶了指責的話之後面不改色地說道，“抱歉，我只是一個研究人員，你說的並不是我的職權範圍。”

的確，嚴格來說這種事應該是scepter4負責的。但是剛才還說他們是研究中心的警備人員轉頭就把鍋甩了過去……

草薙出雲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站在墻角的scepter4代司令，中年男人略顯佝僂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卻還是僵硬著表情什麽都沒說。

“那我們換一個話題吧，不談之前的騷動，澤田小姐身體內有非常龐大且混亂的力量這件事 草薙君無法否認吧？”

草薙出雲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頓了頓，見他沒有說話，禦槌於是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刻意放柔了聲音溫和地說，“澤田小姐只有七歲多一點，如此龐大的力量不是她能夠控制的，她需要人指導。”

“這也是吠舞羅的事，與閣下無關。”草薙出雲擡起眸冷冷地看著他。

然而禦槌高志並沒有介意他排斥的態度，反而更加退了一步一般，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草薙君誤會了，氏族之間不能互相主動幹涉對方的族人，這一點在120協議中就寫明了，作為禦前閣下的氏族成員，我當然也是對此清楚並且遵守的。”

“禦前所長之前的行為並不像是清楚的樣子。”

禦前高志微微笑了笑，“我說了，之前只是一個誤會。”

“我無意幹涉其他氏族成員的發展，但是站在這個社會治安維護者的份上，我想對草薙君提出一個小小的建議。”

草薙出雲淡淡地看著他，禦槌毫不介意地繼續道，“首先我想知道，雖然第三王權者閣下的氏族即便在王權者的勢力中戰鬥力都算是頂尖的，但是你們並沒有培養年紀幼小的能力者的經驗吧。”

“……你想說什麽？”

“我希望能夠啟動一項關於年紀幼小異能者的特殊備案，澤田小姐可以繼續由你們第三王權者一方監管，但是我們希望閣下能夠定期帶著她到中心做一個小小的身體檢查。”

金發青年眉峰挑了挑，挑出一個字眼，“監管？”

“您如果對這個詞有意見，說‘保護’也行。”禦槌高志笑了，禮貌地改了口，“研究中心自從創立以來就一直致力於教導各種各樣的異能者們如何穩定且安全地控制使用自己的力量，至今已經有將近半個世紀的歷史。我們有大量且系統的經驗對澤田小姐進行引導。相信我，對於向她這樣小小年紀就擁有強大力量的孩子的出現，我個人無論是站在異能者的角度還是社會監管者的角度都是十分欣喜的。我希望澤田小姐能夠在以後將她的力量與我們一起用在維護社會的穩定上，我絕對不會傷害她，甚至恰恰相反，我比誰都希望她能夠好好的成長。這一點，我想我和草薙君的立場是一致的。”

對著吠舞羅的人說希望他們家的孩子長大以後能夠維護社會穩定，這種說法簡直讓人想吐槽這是在當面挖墻腳嗎？

不過吠舞羅的二把手大人倒是沒對這一點做太多糾結，他手指間夾著已經燃了過半的香煙，任由從火星中鉆出來的煙氣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金發青年微微偏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麽。禦槌高志也沒有多少，而是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表情，溫和地笑著看著他。

老實說，這笑容有點討厭。

當草薙出雲決定完擡起頭看到他時，腦海中突然冒出來這樣的想法。這個人，真是從裏到外都透著一種虛假。

但他現在做的決定，倒和他對他的厭惡無關。

“抱歉，我不接受你的提議。”

因為這個人根本不值得相信。

意外地，禦槌高志並沒有對草薙出雲的拒絕表現出太多詫異。他微微挑了挑眉，神秘地笑了笑，用一種平靜卻莫名顯得胸有成竹的語氣對他說，“關於這件事，畢竟是與澤田小姐切身相關的，不如問問她本人的意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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